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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子没让司机送,自己开了辆基地的帕萨特,到了东湖。

按着路牌,车子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路,竹林在两侧密匝匝地挤过来,竹梢交错,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落,青砖铺地,几丛翠竹斜逸而出,一棵老桂花树枝叶婆娑,把半边院子罩在荫凉里。

成子下车的时候,许辰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。

三十五六岁的女人,短发,烫了微卷,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,套裙,小高跟皮鞋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腕子,戴了块方表盘的积家,不算扎眼,但懂的人自然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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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人站在那儿,像一把收拢的伞,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
笑起来的时候倒是好看,眼睛弯弯的,给人一种放松的亲和力,成子觉得,这大概是她做这行的天赋,让对面的人在不经意间就卸了防备。

“李总,终于见面了。”许辰伸出手,握了一下,力道适中,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,“上次在长安没赶上,一直想当面赔个不是。”

“许总客气了。”成子松开手,打量着院子,“这地方不错,闹中取静。”

白墙黑瓦,檐角飞翘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重修的老建筑。

门口不挂牌,只悬一块木匾,刻着“听涛”二字,字是遒劲的隶书,漆已斑驳。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,都是低调的黑色,车牌却不低调。

“是彭总挑的。”许辰侧身引路,“他这人有个毛病,谈事情不能在写字楼里,说会议室里全是复印机的味道,闻着就让人想签合同。”

成子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成子跟着许辰,穿过院门,又沿着一条曲曲折折,两边长满了竹子的小路往里走,四周蝉声嘶鸣,稠得化不开,反倒衬得四下里更静。

绕过一丛凤尾竹,出现一间临湖的茶室,不大,三面开窗,一面正对着东湖,里面摆着张老榆木茶台,几把藤椅。湖风穿过竹林,穿过水榭,拂在身上,带着水的凉意,把暑气隔在了外面。

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,远处有几只游船慢慢漂着,像谁随手丢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。还有隐隐的,从院子深处飘来的檀香味儿。

茶台边已经坐了一个男人,瞧见成子被引进门,便起身。

成子在财经杂志上见过这位的照片,但真人比照片上要清瘦些,也显得更“淡”。

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两鬓有些灰白,戴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不大,但精光内敛,一看就是那种脑子转得飞快、嘴巴却比脑子慢半拍的人。

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,没打领带,最上面一粒扣子松着,袖子同样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很瘦,骨节分明。

姿态放松,但那种放松,是经过千锤百炼的、带有精确分寸感的放松,像一张拉满了但引而不发的弓。

男人伸出手,“李总,久仰。我是彭洪安。”他的普通话带着点沪语的口音。

“彭总,幸会。”成子伸手握住。彭洪安的手干燥,凉,力度适中,一触即分。

“坐,坐。”许辰张罗着,示意成子坐在彭洪安对面的位置,她自己则坐在侧面,正好是主陪的位子。

茶台上,一把老紫泥的仿古壶,几个白瓷杯,一小罐茶叶,还有几碟茶点——绿豆糕,云片糕,瓜子。简单,但样样精致。

“听说李总的生产线今天试车成功,恭喜。”彭洪安重新坐下,拿起壶,姿态娴熟地烫杯,温壶,投茶。是洞庭碧螺春,蜷曲的银绿芽叶在热水的激荡下舒展开,清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。

“这套低温萃取线,我们前年也在苏州工厂上了一条,调试了将近半年。李总两个月就拿下了,效率惊人。”

“设备供应商一样,团队之前也给哒能做过调试,熟门熟路。”成子看着彭洪安行云流水的动作,“再说,饮料这行当,时间就是命。明年夏天的货,现在就得有准备。”

“是这话。”彭洪安点头,将第一泡茶汤注入公道杯,茶汤清亮,嫩绿可人。

“快人一步,才能占住渠道,锁住终端。李总对终端的管理,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扎实。特别是下沉市场,那些乡镇夫妻店,别人啃不下来的硬骨头,丰禾能铺进去,还能动销,这是真本事。”

他说着,将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入三个小杯,先递给成子一杯,再给许辰,最后自己。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种老派的、浸润在骨子里的礼数。

“彭总过奖。无非是笨办法,肯下苦功夫,把经销商当自己人,把终端老板当朋友。人家一天拜访十个客户,我就让业务员跑二十个,人家给经销商三个月账期,我就给两个月。没什么高明的地方,就是磨。”

“这就是最高明的地方。”彭洪安放下碗盖,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“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毛病,就是太高明了,高明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,像是在自嘲,又像是在试探。

许辰适时插了一句,“彭总这是有感而发。他在国内这些年,见过太多水土不服的外资企业了。”

成子笑了笑,没接茬,

他知道今天这场,不可能只是品茶聊天。

郭铿给的资料里,许辰这个女人,蓉城出来的,大学毕业后,去了红空的巴林银行,曾经主导和撮合了好几笔国内目前数得上的合作并购投资案例。

现如今,跑回来自己搞了个投资公司,名字叫厚朴,谐音Hope,既洋气又带着点本土的狡黠,这样的人,时间就是钱。

而彭洪安,在哒能大陆分公司的副总位置上也干了快十年,是哒能亚太区最资深的华人高管之一,在这个法国企业里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,一路熬到今天这个位子。

能在达能这种法资氛围浓得化不开的公司里做到这个级别,说明此人既懂法国人的游戏规则,又深谙国内的办事逻辑。

成子端起杯子,在鼻子底下轻轻一晃,茶香沁入,“这龙井不错,明前的?”

“哟,李总也懂茶?”

“不懂,喝过的。”

“呵呵,”彭洪安也端起杯,抿了一口,“是明前的西湖龙井,每年我都让朋友留一点。喝茶和做企业,有时候道理相通,都得讲究个时令,讲究个火候。”

“采早了,滋味不足,采晚了,又老了。做企业也是,机会窗口就那么一瞬,抓住了,上去了;抓不住,可能就得再等一轮,甚至,就没下一轮了。”

彭洪安说话像在聊闲天,但话里的话,在场的人都懂。

许辰适时地插话,笑着捻起一块绿豆糕,“彭总这是三句不离本行。”

“李总别介意,他呀,见到优秀的企业家,就忍不住要探讨点心得。”她将糕点掰开一小块,“这绿豆糕也好,清甜不腻,配龙井正好。李总尝尝?”

成子也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糕体细腻,豆香浓郁,便都塞嘴里,就着茶水,咽了。